
是在什么时候,忽然听见那声音的呢?先前,耳朵里是满的。满着白日里人声的沸反,满着远处工地的夯响,满着车轮子辗过柏油路面那永无止息的、沉闷的呻吟。连这渐渐深浓下来的夜色,似乎也是被这些声音搅得浑浊了,稠稠地淤在窗子外头,透不进一点清光。我本是在这满溢的喧嚣里,昏昏地坐着,像一株被市声浇灌得蔫了的植物。
忽然——所有的声音,仿佛约好了似的,一齐向下一伏。不是全然的寂静,是都退后了一步,让出了舞台中央那一小片空地。就在这片难得的“空地”里,那声音,清清亮亮地,生了根。
“叮——”
极细,极脆,又极绵长的一声。像一颗冰做的珠子,从极高的天心里落下来,不偏不倚,正正地坠在听神经那最敏感的一根弦上,余韵便带着凉意,颤颤地漾开去。我怔了一怔,手里的书页便忘了翻动。侧耳再听时,它又来了。
“叮……叮……”
这回听真了,是瓷的声响。是两只碗,或是一双筷子,与一只碗沿,轻轻地、试探似地一碰。那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,一种心照不宣的熟稔,碰撞的当口是清越的,随即又柔和地收束,仿佛怕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才沉淀下来的夜色。它来自我的下方,大约隔着一层楼板。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声音的来路常是暧昧不明的,但此刻,我却无比笃定地知道,那声音是从一扇或许和我家一样的窗户里溢出来的,正萦绕着一个灯光明亮的、小小的厨房。
展开剩余64%这声音像一把小小的、光润的钥匙,不经我同意,便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已锈死的门。门后涌出的,是潮水般的光、影、与气味。我看见的,是许多年前外婆家那张油亮亮的八仙桌。桌子的年纪比我还大,木质敦厚,边角都被岁月磨得浑圆了。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,照亮桌上腾起的热气。外公总是最后一个落座,他慢悠悠地拿起筷子,并不急于夹菜,而是用筷头,极轻极准地,在外婆面前那只盛着清汤的青花瓷碗沿上,轻轻一磕。
“叮。”
那一声,仿佛是一个郑重的、充满仪式的开宴宣言。外婆会抬起眼,对他笑一笑,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,像被春风拂过的水波。然后,那叮叮的、清悦的声响,才会热闹起来。舅舅的酒杯碰着外公的,表姐的汤匙搅动着碗里的莲子,孩子们的筷子不小心打架,也会引来一阵清脆的、不惹人厌的轻响。那声音是活的,是温的,裹挟着饭菜香,裹挟着低声的谈笑,裹挟着一家人劳作一天后,围坐在一起的、那一种松懈而饱满的气息。那便是我的“人间烟火”最初的模样,是印在听觉里的一幅永不褪色的年画。
楼下厨房的灯,似乎熄了。那清悦的碰击声也早已停歇,大约是晚饭已毕,碗筷归位。先前伏低了的市声,此刻又试探着,一点点漫涨回来。远处的车流,近处的空调外机,重又织成一张熟悉的、蒙尘的网。
然而,终究有些不同了。我的耳朵里,似乎被那几声“叮”清洗过,不再那么滞重。心里那一点没来由的焦躁,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。夜还是那个夜,楼宇还是那些沉默的楼宇,可我知道,在那些亮着或熄了的窗户后面,有着许许多多这样的“叮”声。它们有的在黄昏响起,有的在深夜,有的伴着孩子的嬉笑,有的只伴着两个人的沉默。它们那么微小,那么私人,几乎要被时代的巨響吞没;可它们又那么坚韧,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,一代又一代,一天又一天,在碗沿与筷尖的轻轻触碰间,将一种叫作“日子”的东西,叮叮当当地,过下去。
这便是了。那惊心动魄的、史诗般的美好,或许只在远方。而近在咫尺的、唾手可得的暖意,常常就藏在这一声脆响里。它告诉你,无论外头的世界如何喧嚣倾轧,总有一个角落,灯还亮着,饭还热着,瓷器的清音里,还住着一个未被磨损的、值得珍惜的黄昏。我关上台灯,让自己沉入完整的黑暗里,嘴角却觉出一丝笑意的暖。今夜,大约能有一个清静的梦了。梦里,或许会听见一片瓷的海洋,正漾着温柔的、此起彼伏的清光。
发布于:湖北省新股配资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